回顾20年的特殊教育生涯,仔细点数迎来送往的一批批学生,最让我牵挂的是黄冯雨芯,因为他,让我自以为无愧无悔的教育生活充满了深深的遗憾。
在我的办公桌里存放着一张聋哑九年级的毕业合影,我是班主任,照片中我被我的学生星星捧月地拥簇在中间。常常,闲暇时,当我怀着功成名就地自豪和喜悦仔细端详着照片上一张张年轻稚嫩地面孔时,我的目光常常会停留在一张帅气地小脸上:他的笑容是那么纯净无邪,神情是那么顽皮可爱。他就是黄芯。每每看到他,我嘴角的笑容就会凝固。“老师,救救我!”这句话在我的耳际萦绕,让我惶恐而心悸。
    记得那是四年前,我带聋哑九年级班主任,这是一个毕业班,我教语文。一天早上,连续两节语文课,当我上到第二节中途时,教室门口站了一个人:宽大的牛仔裤拖到地面,两个膝盖上各有一条泛着牛仔毛边地条形破洞(听说是时下流行的),一件黑色的套头T恤又长又松垮,显得人越发又黑又瘦。黄芯,又迟到了。他双脚立正,双手背后,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不喊报告,只用无神地眼睛看着我。
黄芯是我们班的学生,聪明、善良有爱心,但是贪玩、浮躁、意志薄弱、自制力差。他是我教过的资质最聪颖的聋孩子。他听力损失不太严重,语言康复训练及时,学前教育较早,看话能力比较好,能咿呀会话。学习上接受能力强,思维敏捷,想象力丰富,见多识广,学习好。他的理想是上大学,实际上他也是班上最有潜力将来考大学的学生。可是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黄芯迷上了网吧,刚开始是迟到,迟到十分、二十分、到一节课,接下来便是旷课,从半天到一天到有时彻夜不归。不知有多少次,是我陪着他妈妈在晚上上十点种从火车站沿着公路一家挨着一家网吧地找他。自从他迷上网吧,变化很大,迟到旷课成了家常便饭,因为他迟到,一学期我们班都没有评上文明班级,因为上网他的作业常常完不成。那段时间,为了转化他,我想尽了各种办法:批评、表扬、说教;找同学监督;打电话请家长;让他当班干部约束他;甚至建议她妈妈报警封闭网吧,让他妈妈买台电脑把他留在家里。没办法,网吧照常开,他隔几天又去。那段时间,他的身体越来越瘦,本来又黑又大的眼睛往里陷,浓重的黑眼圈,样子像极了深受鸦片毒害的人。看到他消瘦的面庞我深感痛心,又心痛又失望。我恨透了他上网。他是那种前面承认错误,后面管不住自己的人。渐渐地我对他失去了信心,甚至在他又一次谈理想说想考大学,将来从事开发计算机软件工作时,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嘲讽他说:“就你这样能考大学吗?”在同学们的摇头讪笑中,黄芯垂下了头。
回到这节课——第二节课上到一半黄芯才到,站在门口。我不问为什么,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下他,仍旧接着讲课。大约过了三分钟,我向他的座位摆了一下头,示意他可以上位了。当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来,打开书包时,我停下讲课,对他说:“把昨天的作业拿出来检查。”他不说话,手伸进书包半天掏不出来。“作业呢?”我高声追问。“没写。我……”他喃喃的要说什么。太气人了,太可恨了!这哪里像个学生?!我再也忍不住假装冷漠了,气得怒发冲冠:“为什么不写作业?为什么?你能不能不迟到?你有没有自尊心?”我一边大声质问一边快步走到他桌边——我敢说如果他是我的孩子当时我会劈头盖脸地打他——庆幸我那时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我抓起他刚刚掏出来放在桌子上的书在桌子上“啪啪”的摔打着,边打边吼,以发泄我的怒气:“为什么不写作业?站起来!站过去!”估计我当时愤怒的样子有点可怕,学生都惊慌地看着我,看到黄芯从座位上重新走出来站到门口。剩下的十几分钟黄芯是站在教室里度过的。而我自己呢?除了生气就是对自己无能整治他改变他的深深的悲哀,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无能,心中充满了沮丧。
下午上课黄芯又没来,学生说中午放学走的。我给他家长打了电话。第二天上午黄芯被他妈妈带到了学校,在我的办公室里,我们两个大人谈关于黄芯的事。黄芯则一个人坐在一旁。谈话结束了,要走时,黄芯递给我一张折的方方正正的纸片,我打开一看,是一封信,上面写着:“郝老师,对不起,我经常迟到旷课让你生气了……我也不想啊!可是我迷上了上网,你不知道网络游戏有多好玩,多么有趣。我上瘾了!我中毒了!我说让自己不去,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游戏吸引我,我没办法呀。我想好好学习,我想考大学呀。我该怎么办?老师,救救我!救救我呀!!!……”事隔四年,我已经不能完整地记住信的内容,只记得“救救我”连续用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仿佛黄芯祈求、绝望的眼睛,拷问着我的灵魂。那一刻我感到极度的震惊。无言地看着黄芯被妈妈拽着远去的身影,心里面却为自己这么长时间没有跟他进行心灵的沟通,为自己粗暴地迁怒感到铭心地后悔。
再后来,我尝试着靠近他,想走近他的心灵,可是他的眼里有了淡淡的灰心和不信任,好像无所谓了,有点破罐破摔的味道,甚至有点玩世不恭让人反感。一切都太迟了,我错过了一个人走下坡路刚开始最佳的教育时期,还有个问题是,只剩下一个月都要毕业了,我没有时间了。后来,黄芯上了高中,我不再带他班主任,也没有带他们班的课。他依旧迟到,好象比以前少一些。去年高考,他没有考上大学。现在,他在哪?听说在他爸爸的一个公司上班,他不喜欢,倦倦的。
    多么聪明的一个孩子,他有理想的蓝图,他向往从事一个他喜欢的工作。可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实现。为什么?每一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个最重要的人,那就是影响他生活和生命的人,黄芯三年级转到我们班我一直带他,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的人,但是从“老师,救救我!”这句话我知道我是他最信任的一个人,因为我是他六年的老师。在一个孩子的心目中,他的老师是多么值得亲近和信任的啊!可是,我做了什么呢?在他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日子里,我做了什么呢?我尽力了吗?我做的完好吗?现在回想起来,我已经模糊了关于教育他的许多具体细节了,头脑中只是关于他的某个定格的图片和片段以及那句带着三个感叹号的“老师,救救我”的话。如果没有这封信,我以为对他我尽力了,我做好了,甚至我可以沾沾自喜的说我是一个好老师。但是,看到这封信后,我对自己的感觉全变了,对他,我充满了深深的自责。我一定用过充满愤怒的眼光狠狠地盯过他,用充满厌恶和轻蔑甚至鄙视的眼神斜视过他,用摇头叹息表示过对他无可救药的无奈……我让他看到我对他没有信心、没有耐心,看到了冷漠、甚至绝望了……一定有过。这是一个老师,一个孩子心中最信任的人不应该有的表现啊!如果我能多费一点心思在他身上,如果我早一点倾听他说话,如果我少忙碌一点面上的事务,多一点走进学生心灵的关怀,黄芯一定不会是他现在的样子。
黄芯,你好吗?你恨老师吗?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老师。
(后记)这是一个真人真事,文中学生黄芯是一个典型的网吧受害者,尽管造成他没能考上大学的结局有许多因素,包括个人、学校、家庭和社会诸方面的因素,不能归咎于一方,但是我从教育者的角度,从教师职责上仍觉得责不可卸。因为这个学生让我的教育生涯充满了遗憾,希望借这个故事能带给大家一点思考或启示,以把教育工作做得更好。
作者姓名:郝良霞
所在单位:湖北省ag环亚娱乐官网|注册
职 称:小教高级
联系方式:13971900924 0719-888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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